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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观设计学》,[英]伊恩·汤普森著,安聪译,译林出版社2022年2月出版


这门学科要将城市变花园


《景观设计学》,[英]伊恩·汤普森著,安聪译,译林出版社2022年2月出版

俞孔坚


当下,全球气候变化日益严峻,城镇蔓延,洪涝风险和水土污染威胁人类生存,生物多样性日益丧失,整体人居环境的不确定性不断加剧。试问世界上还有哪些学科与职业比规划和设计安全、健康、美丽的人类家园更重要?


“牛津通识读本”《景观设计学》介绍的正是这样一门古老而崭新的学科,它以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为目标,通过综合协调人与自然、当代人的活动与历史文化遗产的关系,将科学与艺术相结合,在满足人类物质欲望的同时,寻求人类精神与审美富足的美好家园。


要读懂这本小书,不仅需要理解文艺复兴以来西方现代学科的发展和分类规律,也需要理解从农业社会的自给自足和经验主义,到工业社会中社会化的职业分工及科学体系的建立,再到当代系统科学尤其是生态系统科学的发展对学科和专业发展的影响;还需要理解农业时代的贵族小范围的造园如何走向工业化时代面向大众开放的风景造园,以至城市和大地上景观的科学规划与设计。


中国是世界文明古国之一,有着非常悠久的古代造园历史,也有非常精湛的传统园林艺术。同时,我们需要认识到传统文化遗产与现代学科体系之间有着本质差别。正如算术之于数学、中国的针灸之于现代医学不能同日而语一样,任何一种源于农业时代的经验技艺,都必须经历一个用现代科学技术和理论方法进行脱胎换骨的过程,才能更好地解决大工业时代的问题,特别是城镇化带来的人地关系问题。


园林艺术也是如此。早在1858年,美国景观设计之父奥姆斯特德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坚持将自己所从事的职业称为景观设计师,而非当时普遍采用的风景造园师,为景观设计专业和学科的发展开辟了一个广阔的空间,影响延续了160多年。


随着城市化在中国的快速推进,中国的人居环境和自然生态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曾经优秀的传统中国园林面临了不可逾越的挑战。由于现代中国曾经历不堪回首的与世界景观设计学科发展潮流的长期隔绝,现代学科意义上的中国景观设计学科和职业发展迟缓,错过了生机勃勃的国际现代主义时期。


当20世纪80年代开始与外界发生交流和碰撞时,中国学界和业界都普遍对当代景观设计感到陌生、不解甚至抵触。虽然如此,当代景观设计与城镇化相伴共生同发展,面对迫切需要解决的人居环境和全球性气候变化挑战,得益于五千年文明的传统生态智慧,中国的景观设计在近二十年来获得了长足的发展,尤其是近十年来国家对生态文明和美丽中国建设的憧憬,对诸如国土生态规划和生态修复、黑臭河治理、城市内涝治理、乡村振兴、旧城改造、文化遗产保护等专业性工作的迫切需求,使带着明显的后工业特征的景观设计在中国大地上孕育而生。具有鲜明中国性的理念和方法,如基于自然的设计生态学和“海绵城市”理论等,已经被公认为中国学者对世界景观设计界的贡献。


本书介绍的唯一中国当代景观设计项目上海后滩公园,即是上述理念和方法的典型代表。


后滩公园是2010上海世博园的核心景观之一,位于黄浦江东岸与浦明路之间,南临园区新建浦明路,西至倪家浜,北望卢浦大桥,占地18公顷。场地原为钢铁厂(浦东钢铁集团)和后滩船舶修理厂所在地。


2007年初,由我及土人设计团队开始设计,2010年5月正式建成并对外开放。设计团队倡导足下文化与野草之美的环境伦理和新美学思想,采用了典型的后工业景观设计手法。


设计显现了场地的四层历史与文明属性:黄浦江滩的自然过程,场地的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的记忆,最重要的是后工业时代生态文明理念的展望和具体实践。最终在垃圾遍地、污染严重的原工业棕地上,建成了具有水体净化和雨洪调蓄、生物生产、生物多样性保育、审美启智等综合生态服务功能的城市公园。


作为工业时代生态文明的展望和实践,公园的核心是一条带状的、具有水净化功能的人工湿地系统,它将来自黄浦江的劣Ⅴ类水,通过沉淀池、叠瀑墙、梯田、不同深度和不同群落的湿地净化区,经过长达1.7公里的流程净化成为Ⅲ类水。


经过十多年的长期观察,证明了加强型人工湿地的日净化量为2400吨,从而建立了一个可以复制的水系统的生态净化模式。设计还充分利用旧材料,倡导节约造价、低成本维护等生态理念。

后滩公园深情地回望农业和工业文明的过去,并憧憬生态文明的未来,放声讴歌生态之美、丰产与健康的大脚之美、蓬勃而烂漫的野草之美的新美学观。它展示了基于自然、让自然做功的生态设计途径,为解决当下中国和世界的环境问题提供一个可以借鉴的样板,指明了建立低碳和负碳城市的一个具体路径。


需要提出的是,奥姆斯特德给景观设计的专业和学科定义的空间绝不是未来景观设计学科发展的界限,沿用了160多年的景观设计学的名称及其内涵和外延的认知界定面临巨大挑战。以对人类美好家园的规划设计和营造为核心的科学与艺术可能需要更合适的学科称谓来涵盖。


事实上,早在20世纪60年代,另一位美国景观设计学科的领袖人物麦克哈格就针对当时景观设计学科不能应对城市问题、土地利用及环境问题的挑战,扛起了生态规划的大旗,使景观设计学科再次走到拯救城市、拯救人类和地球的前沿,并提出了景观生态规划,简称生态规划。


半个世纪过去了,全球气候变化的加剧、大规模的城镇化、严峻的生态环境恶化、物种的大量灭绝以及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都将使人类美好家园的设计和营造面临新的问题与挑战。可持续理论、生态科学、信息技术、现代艺术理论和思潮都将为新的问题与挑战提供新的解决途径及对策。


学界在重新定义这样一门学科的内涵和外延甚至名称方面,都有了新的探索,新的学科发展更是把解决城市问题、应对全球气候变化和修复全球生态系统作为重要的研究和从业内容,因而有了景观都市主义、生态都市主义、设计生态学、地理设计等。


但无论学科及其称谓如何发展,景观设计学科所包含的根本,或者说一脉相承的学科基因是不变的,那就是设计和营造美好家园、通往天地人神和谐的科学与艺术:热爱土地与自然生命的伦理(天地)、以人为本的人文关怀(人)和对地方文化与历史的尊重(神)。


(本文原载《中国科学报》2022-05-06 第3版 读书)

编辑/朱亮亮